围城(一):在认识爱情之前
关于当代大学生的爱情、欲望与无知:从一场评论区开始的恋爱,谈到真诚、理想,以及我们对爱情的确信。
关于当代大学生的爱情、欲望与无知
我一直觉得,当代一些大学生的男女关系,是一件相当可笑的事情。
一部分人热衷于男女对立,凭借互联网上几段视频、几则故事,便急于对整个异性群体作出判断。另一部分人则忙于恋爱,认识不久,便开始互称爱人,仿佛已经找到了值得托付一生的人。
前者尚未理解异性,便已经开始仇视异性;后者尚未理解恋人,便已经开始赞美爱情。
看似截然不同的两种行为,却有着惊人的一致:他们都对自己尚未充分理解的事物,抱有异乎寻常的确信。
我并不反对爱情。
恰恰相反,我敬佩他们对爱情理想的渴望,却又惊叹他们实现理想的方式竟然如此草率。
一、一场从评论区开始的爱情
此前听闻一件事。
一位女大学生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段手势舞,有人在评论区留言,两个人由此相识,后来竟发展成了恋人。
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谴责的。
互联网改变了人与人相识的方式。评论区、社交软件和现实中的偶遇,都有可能成为一段感情的起点。我不了解这两个人后来的相处,更没有理由仅凭他们认识的方式,就断定他们的感情虚假。
但它使我想到一个问题:
我们究竟是因为遇见了某个人,才产生了恋爱的愿望;还是因为早已渴望恋爱,才需要某个人出现?
大学里的恋爱似乎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有人因为寂寞而渴望陪伴,有人因为性欲而希望获得亲密关系,有人希望被理解、被认可,也有人只是看见周围的人陆续拥有恋人,便觉得自己的生活仿佛缺少了什么。
这些需要并不可耻。
问题在于,一个人对于恋爱的需要,和他对某个具体人物的了解,完全是两回事。
我们可以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恋爱,却对自己为什么喜欢某个人一无所知。
一个人可能只是恰好出现在合适的时间,具有某些令人满意的条件,愿意回应我们的情感,便被赋予了某种特殊的意义。
于是,原本可以继续了解的两个人,开始用恋人的身份理解彼此。
他们或许并没有认真思考过,自己究竟需要怎样的伴侣,能否承担关系中的责任,又应该如何处理未来必然出现的矛盾。
当然,这些问题也不可能在恋爱开始之前全部得到解答。
真正荒诞的并不是他们不知道答案,而是一些人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些问题,却已经准备作出极其确定的承诺。
他们对爱情所知甚少,对永远却格外慷慨。
二、爱情不需要信息素养吗?
最近阅读《上海交通大学生存手册》,其中关于信息素养的讨论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
它强调信息的查找、获取、理解、评价与使用。
一个人应当知道如何寻找可靠的信息,辨别信息的真伪,并在作出判断之前,尽可能弄清楚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。
这原本是大学教育中再基础不过的要求。
我们学习数学,需要理解定义和定理;学习计算机,需要认识程序运行的机制;进行学术研究,需要查阅文献,审视已有结论。
但到了爱情这里,情况似乎发生了变化。
一些人愿意承认自己不懂数学、不懂计算机、不懂经济学,却很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懂得爱情。
他们对一门课程尚且知道需要学习,对一段可能持续数十年的亲密关系,却认为只要有足够强烈的感情,便自然能够处理好一切。
这当然是一种奇怪的自信。
我们是否认真了解过恋人的性格、家庭观念、价值判断和未来期待?
是否思考过忠诚意味着什么?
是否讨论过双方如何理解金钱、责任、个人空间与婚姻?
当彼此的利益发生冲突,当新鲜感逐渐消失,当生活不再提供最初的快乐,我们又准备如何维持关系?
这些问题并不浪漫。
但浪漫并不构成逃避现实的理由。
我并不是要求大学生把恋爱变成一场科学实验。一个人的情感无法完全量化,人与人之间也不可能依靠收集资料建立全部理解。
然而,无法获得完整的信息,与拒绝了解,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。
爱情不能保证人们作出正确判断,更不应该成为停止判断的理由。
尤其令人担忧的是,某些人连自己的动机都未必理解,却已经开始解释另一个人的全部人生。
他们甚至可能只是需要一个恋人,却误以为自己需要的必然是眼前这个人。
三、真诚究竟建立在什么之上?
我从不怀疑真诚是否存在。
一个人在某个时刻,可以完全真诚地爱着另一个人。
但我始终怀疑,这种真诚建立在什么之上,又能够维持多久。
人们谈论爱情时,往往热衷于强调纯粹与无私。
然而,一个人为什么渴望爱情?
因为爱情能够满足他的某种需要。
这种利益未必是金钱,也可能是陪伴、快乐、性欲、安全感、身份认同,以及被另一个人需要的满足。
即使是为恋人作出牺牲,一个人也可能从对方的幸福中获得自己的幸福。
因此,我始终倾向于从人的利益和需要出发,理解人的行为。
不过,如果把一切心理满足都定义成利益,那么任何行为似乎都可以被解释成利己。这种解释虽然宽泛,却未必有足够的能力区分真正的关怀与单纯的利用。
所以,比断言人都是利己的更加重要的,是考察人们究竟在追求什么,又愿意为了这些东西付出多少代价。
一个人因为美貌而产生爱情,当容貌改变时,他是否仍愿意维系关系?
一个人因为陪伴而感到幸福,当陪伴变成照顾与责任时,他是否仍然接受?
一个人因为被爱而满足,当对方不再能够持续提供这种满足时,他又将如何行动?
我并不认为一个人后来不爱了,就能够证明他最初的爱情是虚假的。
但这至少说明:
一时的真诚,并不能成为未来忠诚的保证。
我们可以真诚地许下诺言,却无法凭借许诺,取消未来的不确定性。
然而,一些人恰恰不愿意承认这一点。
他们热衷于向对方承诺永远,却连眼前的自己都未必真正认识。
他们相信感情能够战胜一切,却可能尚未经历过需要为感情付出重大代价的时刻。
真诚当然值得珍惜。
但真诚不是知识,热情不是能力,强烈的情绪更不能自动证明一段关系能够长久。
一个人怀着多么崇高的爱情理想,与他究竟具备多少实践这种理想的能力,从来不是同一回事。
四、我们怎样把现实当成理想
这种现象使我想到大学里的另一件事。
许多年轻人进入大学之前,也许曾经向往真正的学术研究。
他们希望探索知识,发现问题,理解世界。
然而,进入大学之后,他们逐渐发现,学术研究之外,还有论文数量、评价指标、项目资源和职业晋升。
这些制度性要求并非天然不合理。
问题在于,当评价指标逐渐取代研究本身,当少数人发现投机可能比认真研究获得更多回报时,某种危险的循环便可能出现。
有人开始模仿成功者的做法。
有人将妥协解释为成熟。
有人把投机经验传授给后来者,并称之为对行业的理解。
原本应该受到审视的行为,逐渐获得了合理化的解释。
后来者不再关心一项研究究竟发现了什么,只关心它能够带来什么成果和回报。
当然,这不是对所有高校和研究者的概括,更不能在缺乏证据时据此指控某个具体的导师。
但这种机制值得警惕。
因为当一种手段能够不断产生利益,又缺乏足够有效的约束时,它便可能获得自我复制的能力。
一代人把投机称为经验,下一代把经验奉为常识,再下一代便将常识视作传统。
爱情也是如此。
一个年轻人最初可能向往深刻的理解、长久的陪伴,以及两个人之间真诚的精神交流。
后来,他开始接触现实中的恋爱方式。
他发现人们可以因为一点好感而开始交往,也可以因为条件改变而结束关系。热恋时关于永远的许诺,未必能够抵挡现实生活中的一次利益冲突。
他可能逐渐降低自己的期待,接受某种更容易获得满足的关系。
这本身未必错误。
人的理想可以变化,对爱情的认识也应当随着经验而修正。
但如果一个人仅仅因为自己已经适应某种现实,便开始宣称这种现实就是爱情的全部,事情就值得怀疑了。
尤其当他开始嘲笑那些仍然追求理想的人,认为他们幼稚、不成熟、不懂社会时。
他不再用理想审视现实,而是开始用现实修改理想。
更可悲的是,他可能已经忘记,自己也曾经向往过另一种生活。
五、近九十年前的方鸿渐
钱钟书在《围城》中写下方鸿渐的故事时,小说的时代背景还是1937年前后的中国。
近九十年过去了,我们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
人们拥有了互联网、智能手机和更加便捷的教育资源。
认识异性不再需要一次漫长的旅途,在评论区留下几句话,就可能开始一段新的关系。
然而,某些问题似乎并没有随着技术的进步而消失。
方鸿渐与孙柔嘉在相处、试探、旁人的议论和各种偶然之中逐渐靠近,后来又在婚姻中面对彼此的性格、家庭与生活矛盾。
我们当然不能把他们的故事简单套用到当代大学生身上。
但读到这些情节时,我仍然会想到现实中的一些人。
他们可能并没有经过多少深思熟虑,便进入了一段关系。等到必须共同面对生活时,才发现自己对对方的认识如此有限。
而我第一次读《围城》时,并没有想得这么多。
那时,我甚至不太理解为什么城外的人想进去,城内的人却又想出来。
我以为那不过是爱情、婚姻、学业或事业中的某种矛盾,也许只是特殊时代背景下的生活困境。
我还很喜欢苏文纨。
或许因为她漂亮,有文化,带着某种清高的气质。
那些品质在当时的我看来,具有相当大的吸引力。
后来,我的认识发生了一些变化。
我开始意识到,一个人的学识与教养,并不能自动证明他在情感上足够成熟;一个人表现出的矜持与清高,也未必意味着他真正超越了虚荣和自身利益。
不过,我现在也不愿意轻易否定苏文纨。
她并不是一个仅凭虚荣二字便可以解释的人物。
她的骄傲、感情、自尊和现实处境,同样需要认真理解。
这大概也是我需要重新阅读《围城》的原因。
第一次读书,是小说改变了我对现实的认识。
后来经历了某些事情,现实又迫使我重新理解小说。
等到再次读它,我可能发现,自己过去以为已经理解的人物,其实并没有真正理解。
这样的过程并不只发生过一次。
我甚至开始怀疑:我们是否也在像小说中的某些人物一样,过早地相信自己已经看懂了世界?
六、城里的人
如今,百无聊赖的大学生仍然可以翻开《围城》。
他们读到方鸿渐,读到苏文纨、孙柔嘉,读到那些拥有学历、学问和体面的知识分子。
他们也许会嘲笑方鸿渐的犹豫,嘲笑某些教授的虚伪,嘲笑小说中人物的自欺欺人。
然后合上书,继续自己的生活。
有人为了获得学历而学习,却并不真正热爱知识。
有人为了发表论文而研究,却并不关心研究本身。
有人为了拥有爱情而恋爱,却尚未认真理解自己正在爱着的人。
这些行为当然不能仅凭外在形式就被认定为虚假。
但是,倘若一个人最终只在乎某种身份所带来的利益,却不再关心这种身份原本意味着什么,我们便有理由追问:他究竟是在追求理想,还是仅仅追求理想的标志?
一个人拥有恋人,不等于理解爱情。
一个人结了婚,不等于懂得婚姻。
一个人拥有学位,不等于拥有学问。
一个人取得了导师资格,也不意味着他所传授的一切都值得信奉。
而一个人读过《围城》,自然也不意味着他理解了钱钟书。
我不知道当代大学生中究竟有多少人认真思考过这些问题。
我没有足够充分的调查,更无意用一个想象出来的百分比,去证明某个群体普遍愚蠢。
我只知道,在自己所接触的现实中,确实存在一些值得批判的行为。
但我同样无法确信,自己的理解就一定高于那些被我批判的人。
因为我也可能把有限的经历误认为普遍的规律,把个人的厌恶误认为客观的判断,把阅读几本书所产生的优越感误认为真正的清醒。
倘若如此,我与那些自以为已经理解爱情的人,又有什么本质区别?
《围城》对于我的人生,功不可没。
它改变了我认识世界的方式,而现实又一次次改变了我对它的理解。
或许再过几年,当我重新读到今天写下的这些文字,也会惊讶于自己的偏见与无知。
这并没有什么难堪。
比承认自己的无知更加可笑的,是一个人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无知。
至于围城,我从小到大便生活在其中。
随着年龄增长,城墙似乎越来越高,城内的人与事也越来越复杂。
我所写的,不过是自己见过、听闻和思考过的一部分现实。
对于城墙之外,我一无所知。
倘若文章有浅薄偏颇之处,还望墙外诸君见谅。
只是偶尔也有一个疑问:
诸君所立之处,当真是城外么?